您好,欢迎来到澳门在线发牌-主页!服务热线:13803867654
当前位置:主页 > 新闻动态 >
今日价格:济宁安检设备租赁
发布时间发布时间:2020-08-28 05:14

  我本是不愿意回来的。回到母亲的家中,我曾经度过了童年和青春期的地方,那种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我在未进家门就已经感受到了。

  我于是从北方赶回来,高铁只通到县里,我到汽车站换乘,经过颠簸的长途车,才到了乡里。

  外面的不锈钢门没有锁,只有插销是合着的。我轻轻一拉就开了。屋子里只有母亲一个人躺着,她穿着在我小时候她就很喜欢穿的白色长裙,现在看起来有些旧了,和她一样,失去了血色,不再是朝气蓬勃的白。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她喜欢一件东西必然是长久的,这是她们那一辈人的习惯,丢弃还能用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耻辱,我不喜欢这样的做法,从小我就不喜欢。

  我坐在母亲床边,她的容颜多么憔悴,和年轻时截然不同,我想起之前她能抱着我在乡里走上一圈又一圈,即使和别人聊天,她也一直抱着我。现在的她躺在床上,被子上有一朵大牡丹和很多其他的花,它们都很旧,失去了颜色,尽管它们舒展的骨架像是正在绽放。我的母亲,她病倒了,也许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但我并不知晓。她慈祥地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笑容,牵扯着她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是她一根根细小的血管,我很怕她笑得用力一些,就把那些血管给扯断了。

  我母亲说,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她想念我的哥哥还有我,尽管我们都不在她的身边,她也并未觉得遗憾。

  她自己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是倘若牵扯到别人的事,她便觉得过意不去。她说她知道我不想见她,但是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找族谱了,她希望我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我的母亲,她只有在这种时刻会想起我,为什么不叫我的哥哥去做这件事呢?她指望我一个在外地呆了很多年的人,去帮她找族谱,这是在难为我。

  但是我也做不到去责问她,因为我的母亲很少求人,在我的印象里,她就和她喜欢穿的白色裙子一样,在我看来不是纯洁和干净,是一种肃穆,她是带着这种肃穆把我和哥哥一起抚养长大的,她觉得对我们的付出是一种天经地义,对别人的付出也是天经地义的,倘若要去要求别人也做一些什么事情,这种天经地义就会被磨灭,这和她心中的肃穆是相违背的。

  但是死亡迫使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失去大部分机能了,能感受到那种肃穆的就是她的白色裙子,但是它藏匿于绣着牡丹花的被子下也显得格外讽刺。

  她没有再和我说话,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我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随着牡丹花上上下下。

  我环顾了四周,每件东西都很旧,而且变得很小,笨重的台式电视,挂在墙上的有线电话,还有外面用干枯的竹子搭起来的晾衣架,这些东西的气味无比熟悉,我曾经在它们的陪伴下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像这样的午后,我会在房门前跑来跑去,有时候在晾衣架下趴在窗户旁边看我母亲在干嘛,她会训斥我说,不能站在衣服底下,否则人会变矮的。

  我一直想尝试一下,我能变得多矮,我曾经站了很久,从早到晚,每天都去站一会儿,在旁边的房子的墙上还能找我刻身高的痕迹,但是一天却比一天高,后来对于母亲的训斥我就不再认真对待了。

  这里的每件物品我都能想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不应当说是完整的故事,而是对我而言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对它们本身来说肯定不是,它们从我有意识之前就存在,在我离开后也存在,等我母亲病逝后,它们仍然会存在。

  我不再愿意沉溺于这些毫无意义的过往,那些事情想起来,对我来说,既无益处,也无害处,我感觉不到对往事的怀念,但也谈不上对往事的厌恶。总之它们就是它们,我就是我,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平凡而无意义的时光,不值得被我记录。

  我打算走了,我想尽快帮母亲找到族谱,完成我的任务,尽管我觉得这个任务是属于我哥哥的,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母亲也许想的和我一样,她觉得我的哥哥既无想法也无能力去帮她完成这个愿望。我母亲是十分宠爱我哥哥的,如果说她对我的爱是天经地义,那对我哥哥的爱就是奉献自己。我虽拥有天地之名,但小时候我并不理解天地,我只能隐隐感觉到一点“自己”的概念,还有牺牲。所以我是十分痛恨我的母亲的,但是她把最后的心愿交给我去完成,我还是很高兴的,应当说是欣慰。

  我走到桥头,重新乘车回县里,我不知道去哪,但我不喜欢这里,乡里的人看到很久没回来的人总会问很多。他们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中充满对我小时候的回忆。对,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女孩了,我现在长大了,剪了短发,比以前好看了,我知道,我也知道我长高了,因为站在晾衣架下面并不会让我变矮。但是我的母亲她活不久了这件事,我无法和你们交流,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如果和你们说她的事,就和小时候她说我的事是一样的,我不想变成我的母亲,我只知道自己长大长高变好看了,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需要问的,我也不想反复回答。

  但是去到县里以后,我才发觉,我只是想马上逃开那个地方,但是我真的想去哪里,我并不知道。我下了车,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南方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会有下雨的可能。

  我是喜欢雨的,不仅喜欢下雨天,也喜欢雨。我说的喜欢,不是在晚上房间里看到乌云密布雨点击打在我的窗户上的安全感,也不是下雨后干净凉爽空气带给我的舒适感。我喜欢真正接触到雨,每一个水滴,从高空的云层穿越而来,带着没有任何人可以捕捉到的尘埃,猛烈地砸到我的手上,我的脸上,我的身上,我能闻到这些水滴的气味。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我常常会淋得全身湿透再回家,那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重了好几倍,这就是雨的生命,后来我的母亲就不让我在雨天出去了,因为她知道我不会撑伞,我只好坐在家门口,用手接雨,我喜欢它们,超过竹子、蚂蚁、我的哥哥甚至我的母亲,我是从它们那里感受到生命的。

  我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下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气变得很舒适,像是没有发育的少女,很干净,没有秘密。

  这条路也是我常走的,江水对我来说是没有吸引力的,我从它们身上完全看不出生命的迹象,它们已经死了,尽管看上去一直在拍打着我旁边的石堆。它们曾经应该也是雨,但是它们的生命在高空落下时就已经燃烧完了,如同一颗流星。

  固然我想这些东西也是毫无意义的,它们有没有生命对我来说,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也许在我小时候很重要。现在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母亲的愿望,这是我偿还母亲的的方式,这样她的所作所为就不再是天经地义的了,我也不再会是命中注定的结果,我会成为我自己,这对她而言或许是耻辱,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她想通了要把最后的生命奉献给我而不是我的哥哥?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因为她会失去,我会得到,这就是奉献,如果真要讨论动机,那我想世界是没办法真正运行的。

  我想到去警察局应该可以找到我家的人员组成,现代社会的家庭关系在警察局一定可以找到。但是去警察局会有一些问题,首先我不觉得警察局会把这些资料给我,其次既然是族谱,肯定会涉及到很多早就已经消失的人,那些人既无身份证肯定也没有电话和家庭住址,说不定我家的族谱是从有文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湖面上有一点零星的小水泡,那时候我的状态很奇怪,我确信我是注意到这些小水泡的,这些小水泡在我的脑子里慢慢上浮,缓缓变大,等到到了水面,开始爆裂。我听到爆裂后渺远的声音——县志。

  那是很遥远的一段记忆,甚至称不上是完整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是有颜色、声音和破碎的对话,就和这些气泡一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也不知道最终会去向什么地方。

  那是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在县里的图书馆里看到过这本县志,很厚的一本书,分为上下册,在图书馆最里面的那排书架上,它隐蔽地藏在那个角落看待一切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因为它放得太高了,我没有办法拿到,实际上就算我有办法拿到我也不会去拿,它红色的封面就和我母亲的裙子一样肃穆,它所记载的东西肯定也是威严的,我既然不喜欢我的母亲,我肯定也不会喜欢县志,如果它是蓝色或者黄色这样轻快的颜色,我说不定会想尽办法拿下来看看。

  我几乎是立刻出发了,县里的道路和我上学时一摸一样,有些路变得更好走了。在我上学时这些路早就烂熟于心了,走到大路上,我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就走到图书馆,不会差一丝一毫。现在它暗红色的封面对我而言不再是肃穆的了,就像母亲正在慢慢枯竭的生命一样,褪去了肃穆的外面,露出了它本来在我心中的样子,我想我在那时候就非常想看一看它。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但是有些脏了,绿色的巨大的落地玻璃,我看到我整个人倒映在玻璃上,我以前也喜欢站在玻璃前看自己。我想我自己是真的长大了,站在玻璃前尤为明显,我以前的倒影是无法超过最下面那块玻璃的上边界的,现在我已经超过第二块玻璃的上边界了,我的身体被分割成三份,我一想到小时候的我竟然只有我下半身的那一份那么点高时,就觉得可笑,怪不得我那时候总思考奇奇怪怪的事。

  走进图书馆,左手边就是我此前看到县志的阅览室,我走到门口,发现门口并没有人,但是门开着,我记得此前都会有几个阿姨坐在这里。

  我本想直接走进去,但是看到安检门有一些害怕,于是我张望了一下,发现此时里面也没有人,这和我此前来的样子都不一样,这个阅览室应该是闹哄哄的,应该是很多小学生假装正经地在看书的,应该跑来跑去有急促的脚步声的,但此刻很安静。

  我等了一会,但依然没有人来,我横下心,走了进去。紧张地穿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这里的书味道很不好闻,老旧的落叶的味道,不像新书。

  等我到了最后一排,我已经能看到最上面一排的书了,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优越感,正如我现在看到母亲躺在床上一样。但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县志,这让我很挫败。而且这时候我发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这肯定是一个女性的脚步声,像是那种带有一点点高跟的鞋,而且很从容。她每走一步,我的心就跳一下,我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我该向她坦白我是直接进来的吗?她几岁呢?会责怪我吗?

  没等我想清楚这些事情,那个女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没有什么好描述的,和我小时候看到的图书管理员是差不多的。

  到了外面我就开始放松下来了,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喊我小朋友,我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少儿阅览室。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应该这么理所应当地来这里的。我应该是去楼上的“借阅室”。

  然后我才感觉到有些惊奇,此前为什么少儿阅览室会放县志,少儿阅览室是有年龄要求的,13岁以下的小孩都拿不到最上面一层的书吧?或者说最上面的一层书本来就是为那些发育早的小孩准备的?图书馆的管理员不想让没有发育的小孩子看到那些书,也不想让发育过早的小孩受到歧视,所以他们偷偷摸摸在最上层放了很多专门属于他们的书。我想这招简直太巧妙了,用书架就把小孩子的三六九等分了出来。

  但是此刻那本县志已经不在那里了,有可能是放到了别的书架上,有可能是直接不放在少儿阅览室了,就算图书馆再怎么精心安排设计,我想也是没有人会去看的。

  借阅室比少儿阅览室要小多了,不过我想少儿阅览室的书肯定没这里多,那里大是因为摆了很多张大桌子,这里只有三张小圆桌,但是书架明显多了很多,而且很密集,小孩子肯定没办法在书架中间玩游戏。

  这里的管理员告知我说需要本地的身份证或者图书卡,我的身份证上的地址已经迁到北方了,图书卡的话,我想我小时候的那张也许还在,但是我不愿意回我母亲家找了。

  还有我的电话和身份证号,但是家庭住址,我觉得写我自己的家有点奇怪,毕竟如果我真的在图书馆里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跑到北方去抓我,但是我母亲家的住址说实话我并不是太清楚,乡里的家庭住址是没办法用文字写出来的,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根本就无法写出我母亲家的地址,我只能走到那里,但是无法让别人也走到那里。所以我还是写了我自己家的地址,并且出示了我的身份证。

  管理员对着我笑了笑,她说现在经常有从外面回来的人来馆里看书,尽管家已经不在这里了,但还是常常会来馆里。

  我善意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是讨厌她们这种有些矫情的说辞的,就如同小时候我要看哪本书,我就必须插一块图书馆的带着号码的板子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把那本书拿下来。每个人只能有一块板,而且要看书必须得插这块板,怕小孩子忘了从哪里拿的书。但如果我会忘了书的位置,我肯定也会忘了板的位置、板的号码。说到底是不信任小孩子的表现,我小时候非常讨厌这样的表现,但是她们的说辞是很好听的,叫作“培养小孩子物品从哪里拿来就要从放到哪里去的良好习惯”。我至今也没有这种习惯,这种习惯说到底和我母亲不愿意丢东西的习惯是如出一辙的。

  我走过安检门,感受到一股凉意先从正面袭来,等到我走到书架中间时,感觉到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侵入到我的皮肤里。图书馆都是这样的,一年四季什么时候来,它都是这么冷,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森林里,总是很冷的。我想到书其实也是树做的,那么坚硬而又神圣的树,最后变成这样软绵绵一页又一页的纸,它们被迫放弃年轮,不再记录它们自己的往事,只能记录人类的往事。所以这样的冷气追根溯源还是很好理解的,我在一排排的书里,和在一排排的树间,其实没有本质区别。由此我也发现了图书馆神圣不可侵犯的秘密,并不是书本身令人敬畏,而是森林,这种古老的静止的力量,和我们人类的运动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我还是决定从最后一排开始找,我现在已经能看到最上面一排的书了,但我没什么欣喜的感觉,最后面一排书破旧得可怕,感觉被无数的人翻阅过,是那种青春小说,不看封面我就能知道封面上肯定画着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

  我仔细地查看了后面三排书架,都没有发现县志的影子,大失所望,难道这个阅览室里并没有放县志?或者说县志已经没有了?还是说我的记忆产生了偏差?

  我本想去前台咨询一下,但是我一想到我要查的书是县志时,我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本身是因为私事来寻求县志的帮助,我对它的历史、风俗毫无兴趣,我只是想还我母亲的心愿。如果再拉上一个人帮我解决这个困难,那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就会少一点,就算只是少那么一点点,我也是不愿意的。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点椅子移动的声音,靠近小桌子的时候还能听到别人均匀的呼吸声,实际上也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我最终在最坏的情况下找到了县志,那本书在排,我刚进门的书架的左侧,而且它被放在了最底下。我想是没有人会看到这本书的,我不知道图书管理员是什么良苦用心,在这里它在最底下,在少儿阅览室,它在最上面,摆明了一副“我不得不展示此书,但我不想让你们看到”的态度。

  即使如此,还是被我找到了,它肯定换了一版了,因为它的封面不是暗红色的了,而是黑色的,很厚的三卷,侧面和封面的字都很好看,应该是县里的书法家写的,烫金的行书,我很喜欢,即使书的颜色是沉重的黑,但是在烫金的行书面前,更像是一种附庸,我喜欢把这些严肃的事情都当成附庸,它们本身也不值得变成主角。

  我蹲在地上,费劲地拿出本,我现在确定这几本书肯定都没有人借阅过,应该说都没有人拿出来过,因为书和书之间的引力是这么大,我觉得如果不是我,它们三本可能就会在分子的运动下融为一体,我及时制止了这种行为。

  上册我翻阅了一下目录,讲的是这个县的历史、地理和风俗,草草翻了几页以后发现除了那些上古神人以外并没有别的人出现,我把上册先放在一旁。

  我又抽出中册,中册讲的是人物、文教和物产之类的东西。我仔细翻阅了人物那一块的章节,虽然已经有近现代的人出现了,甚至还有现在活着的人,比如说县长,但是没有普通老百姓的记录。文教和物产就更不可能有了。

  我只好抽出第三本,我在抽出的时候已经在考虑别的办法去获得族谱了。但是我成功了,第三本记的是县下各个乡的大事记,十分详尽,我赶紧翻到我母亲所在的乡。

  “2006年夏,发生洪水,整个乡几乎被淹没,其中每家每户损失的物资分别为……”

  这是最快印入我眼帘的句子,我打了个寒颤,所幸后面还有纪事,否则我白天的记忆就说不过去了。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马未然家,其母大哭,坐于缸内自保,随洪水漂至大路。灾后其母返家中,喃喃自语,脸色铁青,家中物品几空,马未然并未归家,其损失为:一百四十一枚民国时期民币、三十余件金银首饰、被褥、稻谷数十斤、鸡鸭十余只……”

  但是这本下册让我很不放心,这不太像是“志”,更像是一本史书,史书我是不信任的。我看了别的部分,事无巨细,几乎把每个人在家遭遇洪水时的状态和对话都写了出来,损失也写的一清二楚。这是我常有的疑问,写这本书的人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尤其是对于人的神情和对话描写,如果是某一个人的“传”我是姑且信的,但对于同时发生在每一人身上的历史,我是抱怀疑态度的。我的母亲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我想如果作者愿意的话,他也会把这些喃喃自语写出来,如此细致的记录我是失望的,这是精心编排好的谎言,我希望看到的是族谱,清清楚楚存在过的人,存在过的关系。

  名字看上去也透露出谎言的气息,像是一个小孩子的名字。如果叫程建国,我可能会更信任一些。

  尽管如此,我还是查看了我家相关的描写。而且它只描述了乡里的人际关系网,并没有仔细描述每户人家的家族史,这也印证了我的怀疑,获取人的神情和对话既然如此容易,获得一个家族的人员分布这样客观的事实应该是更容易的,而这本书并没有。

  “所幸副本存留于马未然家中”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确定我从未带一点点家里的东西过去,只带了自己穿的衣服。这也让我觉得这册书完全是在胡扯,他是如何知道还有副本在我家的呢?作者恐怕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我离开了图书馆,天黑了,从图书馆出来反而感觉到一点温暖,湿气慢慢地钻进我的毛孔,不再感觉到凉,而是那种温润地舒展开来。对此图书馆之行的大失所望也消减了一些。

  我突然想到,“所幸副本存留于马未然家中”是否有可能出自我母亲之口,既然族谱对于她来说这么重要,她就很可能对写县志的人说了这些,我一下子想明白了,就连母亲为什么要我来找都想明白了。这本族谱一直在我这里,所以她才会让我来找。

  但是在我高中毕业后我就离开了家,我甚至都没有拿行李箱,连包都没有带,这是我非常确信的,所以即使我别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我也不可能是直接用手把族谱拿到北方去的,如果我这么做了,那我肯定会记得,毕竟这想起来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县志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家呢?2006年的时候,我虽然已经在北方了,但我那时候还没有买房子。

  我想起了我忽略的一个事实,我家在县里有一间房子,我曾经在那里住过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我从不觉得那是“马未然家”。那更像是我的一个“工作室”。

  抱着这样的期望,我又推迟了回去的决定,我打算去这个地方看看,我很久没有去过了,至少五年了,母亲也从未和我提及过这个地方,在我潜意识里,它可能已经被卖了。

  那里离图书馆很近,从图书馆出来后,走过三条街就到了,这个社区很吵闹,人很多,我实在不明白它和悄无声息的图书馆只差了三条街。

  而且我的那间工作室靠着大路的那一侧,在那里画画其实不太舒服,因为太吵了,不仅是车的声音,还有楼下聊天的声音,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如果在晚上,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声音,所以我只在那里待了很短的时间。

  我仔细看了看四层,那里的灯似乎和从前是一样的,长方形的一块像豆腐一样的灯,别的就看不到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在楼下踱步了很久,这里另外一个我不喜欢的地方就是猫太多了,好几次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都能看到两只绿色的发着光的珠子。它们跑到外面以后眼珠子就不再发光了,我想我还是上去看看,如果在楼道里遇到猫我就马上走。

  但是一直到四层都没有遇到猫,这里的声控灯应该都没有换,我需要和以前一样重重地跺脚才能把灯打开。我站在四层右侧房间的门口,我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看不清东西,只能感觉到里面是亮着的。

  我又在门口踱步了很久,灯亮了又灭,我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更何况是要寻找东西。族谱,在这个现代化的楼里,我提这个东西未免可笑。

  在否决过自己无数次以后,我抓住了自己心软的一刻,先发制人敲了门,我虽然很想马上逃走,就和小时候玩过的恶作剧一样,但是我实在不愿意浪费自己对峙了这么久的成果。

  “未然?”是一个男生?或者男人?总之是一个男的,二十来岁。我本来正在看这个陌生人长什么样子,但是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打断了我的思路,所以我只能记得他是一个男的。

  我被这声“未然”惊得哑口无言,我更希望是他说的什么家乡话,比如说“是谁”,但是想了想,县里的“是谁”似乎也不是这么说的。我只好重新审视这个男的,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我绝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但是我又马上推翻了我的想法,因为我离开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如果是我的什么同学的话,他们变得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进去了。在晚上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应该说我被巨大的好奇心所要挟了,我必须进去,才能知道他是谁。况且,这里曾经是我的家,说“虎穴”的话,也有些很过分。

  我走了进去,换了拖鞋,格局都没有怎么变,右手边就是餐厅,桌子都还是之前的那张可以折叠的方桌,左手边是一个小客厅,沙发都没有换过,本来是白色的皮沙发,现在破破烂烂的,有点泛黄了,沙发下面垫着带有少数民族味道毯子。电视也没有换,是现在肯定买不到的一款很老的液晶电视,因为我记得那几年是液晶电视刚出来的时候,我花了比现在贵四五倍的价格买了那台电视,它现在看上去很小。这个房子我最不喜欢的一个设计,当然这个房间绝不是我设计的,就是进门就直接能看到的卫生间,它正好对着大门,我进去的一瞬间是和马桶四目相对的。这点其实在我住在这的时候就觉得有一些不太好的寓意,总之我感觉到害怕。无论是打开门,还是坐在马桶上,我都觉得害怕,一般我的做法是尽量让卫生间的门关着,这样它就无法面对大门了。

  总之结论就是这个家几乎没有变,他买了我的家,但是没有带入自己一丝一毫的感情,我走进去才发现,客厅后面一副很大的“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都没有换,那是我母亲绣的,她觉得只有五个字空荡荡的,她还自己主动在左右两边绣了两朵大牡丹。在这幅画的左上角,绣有我母亲的名字。

  不同的是气味和气氛,这里面的气味很重,不是刺鼻的味道,而是那种很浑厚的带有一点点腥味和油的味道,几乎是强制性地钻进我的毛孔里。气氛也是可想而知的沉重,客厅这盏灯已经很多年了,它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黑色的虫子的尸体,这些光透过尸体射向我,如同小时候的雨一样,生命的气息压得我越来越重,即使是在我熟悉的场景里。而且他还没有开窗,我不喜欢他这个习惯。

  我走到阳台上开了窗,然后坐在了沙发上,他转身去厨房,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很奇怪,上半身穿着西装,下半身穿着卡通短裤。

  他突然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啊,我忘了,我刚才在视频开会。你等我一会。

  我原本以为他会换上居家服,但是没想到他是把短裤换了,换成了西裤,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甚至把他的卡通袜也换掉了,我十分不解,我说你在家穿成这样干嘛?

  他又笑了笑,眼中透露出对我不平常反应的包容,很温柔,我几乎不想问他究竟是谁了。

  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那种非常煞有其事的郑重语气,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小孩子,可是我不是来找他玩的。

  我觉得这两个称谓我都无法叫出口,就像他叫我“未然”一样,只呼其名的方式我是不喜欢的,就算亲近的人也一样。况且我比他大,至少要叫我“未然姐”。

  橙子就更难以启齿了,我想到的是饱满的果肉,金黄的汁水,白色的橘络和柔软的表皮。

  我确实是不难过的,甚至我是带有一点窃喜的,我没办法和他说具体原因,但是我必须得说真话。

  我讨厌他的自以为是,从一开门他就是这样的,和我母亲一样,只遵从天经地义,从不尊敬我。我生气了,说:我妈死了,我很开心。

  他非常惊讶地看着我,我甚至觉得他在颤抖,因为我看到他杯子里的水在不停得晃动。

  随即他就冷静下来了,目光暗淡了下来,肩膀不再紧紧地抬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说那年他爸爸去世他也是这种心情,但是他不敢和别人说。

  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他没想到真的会有别人也有同样的心情,而且如此直白地就说出来了。

  他说他的爸爸管他很严格,要求他学医,而且家里有很多规矩。但是他喜欢画画,他每次画的画既不敢去投稿发表,也不敢拿出来给父母看,因为他觉得自己画的东西是会被父亲骂的。是那种令人感到羞耻的画。

  他父亲死后,他虽然觉得悲伤,但是他真的感觉到了一点轻松。他很开心,他可以随意地画画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署上自己的大名,可以邀请朋友来看他的画。但是他仍旧不敢在家里画画,他觉得父亲仍然在看着他,所以他租了外面的一个房子,也就是我的房子。

  我不再生他的气了,我虽然记不起什么时候租房子给他了,但是如果他喜欢画画的话,我确实有可能会把这个房子租给他,因为画室里面的东西很齐全,我是不太愿意把画室给糟蹋掉的。

  我说我之前生了一场病,后来闻到油、颜料、墨、水粉这些东西就想吐,我尝试了几次,但是还是放弃了。

  他说不好意思。然后他朝餐厅看了一眼,把餐厅的窗户开了开来,又走到餐厅旁边的一个房间,把门关了。

  他的语气再次变化了,不是袒露父亲死时的那种软儒,也不是我刚进门时的那种做作,而是一种温柔且低沉的嗓音,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穿的西装变得有意义起来。

  他说客厅、餐厅和厨房不太可能会有,让我可以在阳台、画室还有他的房间里找一下。

  他说到“我房间”的时候,我想起了橙子,我知道他并无他意,但是这些话就像是连接橙子的枝叶,因为有枝叶,橙子才会如此饱满。

  我站了起来,走到右手边的画室。那其实原本也是一间卧室,此前我一个人在这里住,把这间卧室改成了画室,这样做的话,我就必须得在另外一间卧室睡觉,另外一间卧室窗外就是大马路,所以很吵。但是睡觉的时候我喜欢这种吵,这是我喜欢这个地方的一点,就是不管我多晚睡觉,底下都会发出声音。我通常会开着窗户睡觉,在没有听到声音之前,我是紧绷着的,一旦听到一点声音,我的整个人就会放松下来,然后马上就会睡去。路上的路灯我也很喜欢,它整晚都是亮着的。

  画室的味道很重很重,我几乎快要被这股味道所击倒,墨水、油还有蜡,此前非常非常熟悉的味道,如今要挟着我,让我出去。我扶着门把手。

  我说没事,然后我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甚至关上了门。这些是我曾经多么热爱的味道,如今我只是感觉胃里翻涌,不仅是我的胃,还有我所有连通着着外界的器官,它们无孔不入,进入我的食道,我的肠道,我的肺,我的血管,我的每一寸皮肤和细胞。

  这种感觉像是晕车,但是比晕车难受得多,相同的反应是大脑感觉缺氧,耳朵一直耳鸣,我赶紧开了窗户,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晚上的空气很湿润,我清醒了过来,过去了这么久,我还是无法和这些味道共处,我觉得有一些悲哀。

  我开了灯,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油画,一条大路,旁边是油菜花,天很蓝,还有白云。那是我刚搬到这里时候画的,我一直挂在这里。

  画室里有很多柜子,每次打开柜子我都得做十足的心理准备,先去窗户旁边吸好几口空气,才能打开柜子,因为柜子里颜料的味道更重。

  我突然在柜子下面看到一个大纸板箱。我掀了开来,里面是一本本很简约的那种蓝白封面的笔记本,我随便拿起一本,里面写着:

  “5月24日,今天天气很好,有两家杂志签约我成为了常驻画手,哇,简直是要高兴死了,果然我的梦想是没有错的,今天太开心了,下午我出门买了好几盒炭笔、颜料还有胶带,在得意轩买了一根我早就想买的毛笔……”

  我随便看了一眼,是日记,但是他的日记花花绿绿的,比如说像炭笔、颜料是红颜色的,粗盐和老抽是绿颜色的,其余是黑颜色的,乍一看一页里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颜文字和简笔画。且这种流水账的记录方式让我感到有一丝尴尬,像是小学生的。

  但是我突然听到了程子浩的声音,我吓了一跳,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他在门边露出半个头,他说要我帮忙吗?

  我觉得他也很难堪,我看到他的脸红了起来,西装也无法弥补这一切。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尽管这样的日记我并没有兴趣去偷窥。我为了缓解压力,我说:这是你的账本吗?

  他应该是信了,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也非常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确认,就和指纹解锁手机,输入银行卡密码拿钱一样,手机和银行都是认真的,所以他们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我说:我看到上面记了你买了多少多少东西,我以为是你每天的开销。

  我骗了他,但是我觉得是有必要的,我虽然发誓再也不说假话了,但是是我有错在先,我说的谎是为了让他好受一点,况且有一种专门为这种谎言制造的名词,叫作善意的谎言。我确信我是善意的,所以我并无愧疚之心。

  程子浩突然眼神放光,我感觉得到,甚至是一个人都能感觉得到,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就像猫一样,发出令人敬畏的绿光,当然他的眼睛并不会发光,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瞳孔在吸收更多的光,至少是抢了本应该进入我眼睛里的光。

  他说他每天都会记录自己的支出,买的东西,丢的东西,说的话什么的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红色代表买入,绿色代表支出。

  他说他想不起来在房间里看到过我的族谱,他在刚到这个房子的时候,稍微整理了一下这个房子。他说很有可能他把我的族谱去向记在了日记里。

  我很开心,这样就相当于瓮中捉鳖了。但是我看了一眼他的箱子,我说:这一整箱都是你的日记吗?

  我感觉到有一点失望,但是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我说:现在很少有人写日记了,而且是用手写的。

  他明显是得到了鼓励,这是正中我下怀的,我不希望我翻看他日记的表现带给他太多压力。我觉得这也不是我虚伪的表现,我仍旧相信我是善意的。

  程子浩恢复了常态,说:我搬到这里以后,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每天可以画画,所以我打算把我自己的每一天都记下来,以后如果我成为了画家说不定这些日记就成为了手资料。

  他很开心地笑了笑,我在他眼神中看到了对未来的向往,我几年前也是这样,想成为一名画家,他可能是觉得自己过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了,他说:现在也很少人找族谱啊,我们半斤八两。

  我本来想说去他房间里找,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我的画室里几乎没有秘密,一箱日记我见到的个他带入我家的和我无关的东西,我想他的房间的秘密里应该更多,所以我也不愿意再去了。

  我走了出去,之前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好了一些,我站在阳台上,努力感受着外面的喇叭声和聊天声,还有恰到好处的带有凉意的风。我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抬头一看,果然阳台上的升降衣架还在,上面挂着他的衣服裤子,还有内裤。我感觉到一阵恐慌,因为此前在家的时候,我家的衣服都是女人的衣服,所以我在晾衣架下是不会变矮的,但是我此刻站在了全是男人衣服的下面,我不确信自己会不会变矮。

  我的脑子被之前的气味弄得十分混乱,在我不确定的情况下,我只能重新返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很久没有看电视了,电视里的人说话的声音和手机、电脑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我具体想象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能说电视里的声音更让我有安全感,就像是此前陪伴我入眠的窗外的声音一样。我很奇怪为什么我过去的几年都没有看过电视,所以我决定回家也要多看电视。

  但是看着看着我应该是不小心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电视也关了,但是我听到画室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10点多了。

  我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他很从容地笑了笑说让我不用担心的,让我睡他房间,晚上把门锁了,他睡在外面的沙方上。

  我并不厌恶他,就算他想怎么样,我也会愿意的,但是我不愿意叫他橙子,他还没有那么饱满,至少不像我这么饱满,他只是一枚青橙。

  他说他刚才已经下楼帮我买好了新的牙刷毛巾,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让我放心用就好了。如果要洗澡的话,他在楼下没买到浴巾,但是多买了好几块毛巾,让我勉强用那些擦一下。

  我很放心,我甚至觉得他比我的母亲还要令我放心,因为这些事情不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我会觉得他温柔,温柔就是做一些超乎寻常的牺牲自己的事情。对我哥哥而言,我的母亲肯定是温柔的。

  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有衣服的味道,但是还有湿润的草和沙子的味道,这是此前我住在这里没有的气息,这可能是男人的气息吧,我并不清楚。

  我看到了他给我准备的毛巾,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新的牙杯牙刷,和他的笔记本一样简约。我不太想洗澡,不想让他的地方沾染太多我的气息,我知道男人洗澡和女人洗澡留下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我不想让他在赤身裸体时感受到我的味道,这会让我觉得羞耻。

  晚安是他今晚说过最温柔的话,低沉而且有磁性。客厅昏暗的光,让他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亮部暗部分布均匀,阴影过度得很柔和,我想如果我还可以画画的话,这会是我此生的一幅画,就像jack给rose画的那副画一样。

  我带着他的晚安,甚至关上了窗户,世界安静了下来。他的声音和我的睡意来回嬉戏,和我小时候在家门口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地跑着一样,尽管这里的气息不再是我的气息,但是它带给了我更令人欣喜的安全感,我确信这张床也没有换过,就这样,我在五六年前的我的床上睡着了。

  但是我忘了拉窗帘了,早上6点多我就不得不醒了,外面正在下着大雨。我惊喜地看着外面,打开窗户,伸出手接了一点雨。只有这点是相同的,雨在什么地方都具有生命力。我甚至把另外一只手也伸了出去,双手弯曲放在一起,接了一点雨,洗了我的脸。清晨的雨,它肯定和昨晚的风有媾合,它的温度和昨天回来时的风一摸一样,尽管如此,我觉得它们还是纯洁无比的,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才是有生命力的,我不禁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有理有据的证明欢欣鼓舞。

  我没有锁门,我打开了门,看到程子浩还睡着,他的样子很滑稽,他还穿着他的西装,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躺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的是沙发下面的坐垫。我觉得好笑的同时也觉得十分愧疚,他应该是不愿意打扰我才没有进来换他的睡衣,也没有进来拿他的被子。

  他虽然对我的准备做的很周全,但自己的事却一点都没有想到,我不禁笑了笑,这大概是二十来岁的男生都会犯的错吧,或者十来岁的男生,总之是男生都会犯的错。

  我轻轻关上了门,在卫生间里洗漱完毕。走到窗户旁边,认真地看下雨,看天忽明忽暗,整个世界是波光粼粼的,再旧的建筑物,都在雨的洗涤下熠熠生辉。早饭店已经开门了,我远远地就能看到白色的水蒸气往上涌,它明明和雨是同一种生物啊,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或许是因为他们媾合的对象不同吧,水蒸气媾合的对象是火,是面粉,是蒸笼,雨媾合的对象是风,是空气,是自然。

  我应该看了很久,在八点多的时候,我听到了外面长长的轻轻的“啊”。我的思路被打断了,我开了门,充满笑意地看着程子浩。我的眼睛里说的是:我听到你在叫了。

  他马上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裤子,然后看了一眼抱着的坐垫,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起了啊?

  我开始适应他的家了,适应这种被颜料气息包围的感觉,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开始接受程子浩这个人了,与其说是适应,不说如他的气息帮助我抵御了颜料的气息,尽管这些气息是我此前最爱的气息。

  我本来想说随便,但是楼下的早饭店我很熟悉,我确实有想吃的东西,我说楼下的煎饺店还开吗?

  他笑了笑,穿上鞋子就出门了。如果我以前在楼下买早饭看到穿着西装的人,我肯定会觉得奇怪,但是我现在不觉得程子浩这样下去很奇怪,这对我而言可能是一种浪漫行为,穿着西装买早饭,和我不远千里回家找族谱一样,都是很浪漫的行为。

  煎饺还是一样的味道,就连豆浆也是,包装都一摸一样,他贴心地在另外一个盒子里帮我分别装了醋和辣椒,他说不知道我吃不吃,就只能这样拿上来了。

  我看到自己只买了两个包子,甚至没有盒子装,袋子上充满了水汽,模模糊糊的,我说你的早饭好寒酸。

  我从盒子里取了一点辣椒和醋放在我的煎饺盒子里,这些辛辣的味道也帮我冲散了一些颜料的味道,颜料的味道是很温润的,至少画油画的高纯度的松节油是很温润的,所以我的身体没办法自动抵御这些味道,只能依靠更强大的力量去驱散它们。我自然会觉得抱歉,它们是善意的,就如同我的母亲和乡下的认识我的人一样,但是我不得不抵御它们,否则我就会感到生理上的难受,与其这样,我只能选择抱歉。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感觉到一阵恐惧,是对存在的恐惧,这个房子什么都没有变,但是程子浩是真真实实地住在这里的。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阳台上的盆子、大小箱子、拖把、扫把都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对我做了一个“应该没有”的神情,走进了房间。

  我想他的房间应该也是没有的,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我把族谱放在过这个房间,我甚至不记得我有这本族谱。

  他说不好意思,可能真的被他弄丢了,然后他就去画室里翻他的日记了,那一箱子厚厚的日记,我不知道翻到了哪年哪月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电视机黑色的屏幕反映出来的倒影,看不清楚我的脸,有重影。只能看到我自己隐隐约约的轮廓,我想我是真的长大了,比几年前还要大,我不想说自己已经老了。

  这种发呆是我擅长的,如果下雨的话,小时候我常常可以坐在家门口一整个下午。我其实之前想和我的小伙伴说我在和雨交流,和这些外来的水滴交流,这些水滴来自于太空,来自于你永远想象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水滴是有生命的。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有廉耻心了,我知道这么说的话我就无法名正言顺地去淋雨了,他们淋雨也是因为快乐,但和我的快乐是两种快乐。

  我听到程子浩沉闷的声音,像是在鼓里发出的声音,我看了画室一眼,他突然打开门说:我找到了!

  我并没有多惊喜,我看着他的样子十分滑稽,拿着一本笔记本,双手举得很高,眼睛里迸发出死而后已的光芒,他全身的肌肉肯定也在颤抖,我能感觉得到。我对我的平静也觉得很惊奇,但是后来想想其实也可以理解,这本族谱除了我开始去图书馆草草地看了一些东西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他在努力寻找,他拿着笔记本的样子,就好像找到的是他的族谱一样,我想笑,但同时也觉得有一点失望。

  我的平静也让他觉得不太好意思,他尴尬地放下了手,放平了抬起的脚跟,恢复了他沉稳的样子。

  我现在才觉得我应该表达些什么,我僵硬地站了起来,脸上尽量放出惊喜的神情,小跑到他身边,我说在哪里。

  不过我在跑过去的时候,尽管是装作惊喜,但是越跑就越真了,等到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考虑是谁找到了线索这件事了,我完全为这件事而感到欣喜。

  “箱子外面用马克笔写着‘已弃’,我拆开看了看,应该是未然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放在哪,我打电话给未然,未然说不要了,让我帮她丢了,我觉得丢到下面的垃圾桶的话也太大了吧,一整个箱子太奇怪了,我想着要不丢水里吧,但是如果未然后悔了呢,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就是防空洞,那里也堆满纸箱,而且很干燥,如果未然以后想要的话还可以去拿。”

  我很惊讶程子浩的思维如此缜密,竟然预想到了我在几年后还会想要这件东西,但我实在不记得他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想可能因为我换了号码吧。

  虽然我有一点生气他把我的东西随便就丢了,但是我没理由让这个生气变成真正的生气,因为他既没有“随便”丢了我的东西,而且这个“丢”是在我许可下的。所以我只是觉得有些暗自不开心,我看完后还他了,沉默了一会。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就是我画室里的挂着的那副画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我还感觉到一种命运的惩罚,这可能是我的宿命,我背叛了颜料和油,它们也理所应当地背叛了我。

  他愣了好几秒,说:你记错了,那里有很多人写生的,你可能也画了一幅差不多的。

  我不想让颜料背叛我,那些颜色肯定是我的颜色,那些油和水肯定也是我的,尽管我现在不得不远离它们,但我此前是多么爱它们啊,它们和雨水一样,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在我的生命中,陪伴了我一年又一年的时光,仅仅是因为我无法再和它们共处了,它们就叛变了,我多想告诉它们我离开它们也是很难熬的事情,我不得不重新寻找梦想,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找到,它们能知道我的难熬吗?它们不知道,它们叛变得多么快,一块景色可能是相同的,但是我的画不会是相同的,我应该在上面署上我的名字的。但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过于残忍了,这和在奴隶身上烙下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区别呢?它们想叛逃就叛逃吧,因为我此后确实没有办法再和它们相处了。原谅它们的同时,我对自己心灰意冷。

  此刻我是真正生气了,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小孩子,不喜欢图书管理员、我的母亲、我的老师、电视里少儿频道的主持人等等一大票人煞有其事的欢快的语气,这些人的语气比此刻背叛我的颜料还要令人作呕。

  我说完穿着鞋就出门了,我没看他的表情,我的鞋应该都没有穿好,我快速跑到楼下觉得有点硌脚,又重新穿了一下。

  我看着外面的大雨,我是不害怕的,我很自然地就走了出去,但是淋到雨的一瞬间,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陌生,我很久没有这样淋雨了,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每次都只能让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接触到一点点雨,或是穿了拖鞋的脚,或是穿着短袖的小臂,或是手掌。雨滴密密麻麻地整齐地趴伏在我的皮肤上,那时候它们的重量很轻,我知道可能是我身体里的一些别的生命在排斥它们。

  但是衣服和头发是不会排斥它们的,衣服和头发因为它们的到来而具有生命的重量。我很快就适应了,等到我走了一段路以后我已经全身湿透了,那个时候是感觉不到冷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很湿润,我很喜欢这样子。

  他显然是不信的,我也没有想让他相信。他继续给我撑着伞,我加快步伐向前走去,重新置身于雨中,伞下的世界太沉闷了,就像在地窖里等待着空袭一样。

  雨瞬间把他的头发和西服都打湿了,那是肉眼可见的碰撞,雨滴砸在他的头发上,反弹,再安稳落下,不一会他的头发就被驯服了,就像是睡着的小猫一样,我喜欢看他这样。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淋着大雨去了“林荫大道”,实际上我也不知道那条路叫什么,我好像把它命名为“油菜花大道”,因为此前路边是开满油菜花的,也许现在变成了树吧。

  我皱紧了眉头,我记得我的画中这里只有一条道路,如果我的画是写实的画,这条路应该被称之为单车道,我看了看路的宽度,确定了我的画,或者说程子浩的画,是写实的。

  我们走过这条路,一辆车都没有开过,我很奇怪既然都没有车经过为什么还要改路呢?单车道都有些浪费了。应该把路填平种上树才对,而不是把树砍了修路。如此本末倒置也是令我费解的,不过这种事常有。

  防空洞的大门锁着。外面确实摆了很多纸箱子,还有电线啊电灯泡之类的东西,不过肯定不能用了。

  等到拆到最后一个纸箱的时候,我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我感觉到很愤怒,尽管这个人在日记里说他非常细心地把我的东西放到了一个地方,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他的细心和体贴瞬间让我觉得恶心,连同叛逃我的那幅画一起,成为了一类角色。

  我没等到他回过身来,我就走了。他比我的母亲还不如,他的日记只为了他自己,他应该把我的东西放在他能掌控的地方,甚至不应该拿走,他是个十足的小人,诱骗我去他的家,诱骗我来这里,诱骗我去看这些奇怪滑稽的把戏,甚至收起雨伞假装和我同盟。我受够了这个人的把戏。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和他一样的人,我知道他始终觉得我找族谱这件事情荒谬可笑,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即将逝世的缘故,他肯定会做出更加伪善的事情,甚至我想他的日记可能也是现写的,这就让我更恶心了。

  我整个人处于一种狂暴的混乱之中,借雨附给我的力量,我觉得我现在肯定正在慢慢膨胀,我的眼睛肯定在变大,瞳孔也在变大,我的四肢,我的所有器官,皮肤,都在胀大,如果程子浩此时追上来,我保证我会异常恐怖地俯视他,我不想杀了他,我只想让他知道,你是个小人。

  我看了他一眼,我发现我还是只能仰视他,我并没有变大,我看了看我的手,它们也没有变大,只有手指因为淋了太久的雨凸显出一圈一圈的皱纹,那些精妙绝伦的指纹,在雨的击打下也变成这副丑陋的模样。

  程子浩说我没有骗你,我日记里写了在这里,肯定是被人拿走了,都这么多年了。

  程子浩没有说话,我相信他没有骗我了,因为我看到他非常努力地在思考怎么证明。

  母亲也知道我失败了。她选的时候恰如其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我其实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的,但是她不让我努力了,她依然是那个天经地义的人,我依然是受人恩惠无法逃脱的人。

联系方式

销售电话:
13803867654
地址:
新郑市夹津口人才楼2单元3楼 (汽车站往南800米)
Copyright ©2015-2020 澳门在线发牌-主页 版权所有 澳门在线发牌保留一切权力!